姐这几年突然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今早她骑着那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来我的早餐店拿豆渣回去沤肥种菜。她说她把手机忘在自己儿子家里了。
姐以前可不是这么丢三落四的。
小时候,我和姐完全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论相貌,我完全复制了父亲,而姐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论性格,我也复刻了父母的迟钝,而姐同样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她是出类拔萃的机灵。插秧割谷,动如脱兔,同龄的伢们大都望尘莫及,每至“双抢”农忙时节,她常被亲戚“抢”过去帮忙。而每次插秧,姐已插到田那头,我却还在田这头,为此,姐没少斥我蠢。姐不单手脚灵活,头脑也灵光。卅年前,作为家乡年广久式的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姐在镇上开了第一家刺绣用品店,生意爆火,而我只是她手下的搬运工和保镖,常跟她一起去汉正街打货。
机灵了半辈子的姐,在约摸五十岁那年,突发颈椎病倒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我——那是娘家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亲人。
姐夫带着她坐飞机,找了世上最好的专家给她动了一场麻醉手术。人总算救回来了,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精明能干的王家女了。自兹以后,她变得行动迟缓,思维卡顿。从前她总嫌我蠢,现在我反倒嫌她笨。我甚至疑心倘若走到人生终点的那一天她会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弟弟了。
姐如今是何等健忘呢!前天她的孙女迎来了“抓周宴”,我们去她儿子家做客,她一边接她在环卫所的工友打过来的电话,一边问我:“唉哟哟,天嘞,我的手机在哪?”
上次,她来我的店子拿豆渣,一进门就直拍大腿,说她出了门才想起来,又把大门的钥匙锁在家里了。为什么说“又”呢,因为她说,最近这几年她经常干这种糊涂事。“不过,”她话锋一转,说:“你说怪不?我总爱忘记钥匙,却从不会忘记手机。”我说,要不下次把钥匙和手机捆在一起,就忘不掉了。
而今天,她来店子里拿豆渣的时候,一进门又直拍大腿,说她钥匙没忘,却把手机忘在儿子家里了。她提起儿子的时候,用的是名字。由此又牵扯出她近几年来常犯的另一个“病症”: 每次提起孙子的时候,她常迷迷糊糊地把孙子的名字误说成儿子的名字——
而每次提起儿子的时候,她又常迷迷糊糊地把儿子的名字误说成娘家弟弟的乳名。
江南好,写于乙巳暮秋之十七,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