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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南好,写于乙巳暮秋之廿一,在人间

    2025年11月11日 10 阅读 0 评论 1323 字

    四十多年前,对于垂髫之年的我来说,最心惊胆颤的一件事,莫过于是从汽船的跳板上走过去了。

    那年月,位于长江中游的一片窄狭的濒湖平原上的家乡陆路壅塞,出门全借舟楫之便。每次去姑姑或舅舅家,父亲母亲领着我和姐沿着蜿蜒曲折的九十里长港转过一道“S”形的弯,跨上一条渡船,坐到河对岸去。这里是一处河口,每年汛期,从东边的保安湖流出的一条无名小河与从西边的梁子湖流出的长港河在这里合流而北折——若说九十里长港是牧童嘴里的婉转悠扬的柳笛,那么从东边来的那条无名小河便是一位婆娑的少女缠缠绵绵的和唱了。爬上岸去,是一条被岁月洗得斑驳发白的青石板的老街,走下河堤,则是一处简陋的天然码头,用以停靠穿梭于九十里长港与梁子湖之间的班船——现在想来,九十里长港便是一条流动的五线谱,而这艘我们习惯把它叫做“汽船”的小巧的客轮便是游弋于长港河上的一个灵动的音符了。

    那时,汽船是我眼里的一个崭新的世界。我对于坐汽船的热烈的憧憬,究其实,并不是为了去姑姑或舅舅家,而是为了可以吃上一顿船上的榨菜炒肉丝,可以用脚摩挲船底的打了蜡的油光可鉴的地板,可以倚着船舷看九十里长港沿岸的垂杨与人家向后不断地退去,还可以坐船进了城,仰望城里五层楼的房子呢。

    倘把汽船比作那个年代的孩子眼中的迪斯尼,那么连接汽船与岸坡之间的跳板便是儿时的我心中的过山车了,既爱之又畏之。

    这根跳板长而偪仄——是的,也许在大人眼里,不过是两根扁担的长度,而在文人骚客眼里,那也许是横亘在水乡的一行柔软的诗句,但在儿时的我的心里,那简直是一段难以逾越的漫长且又凶险的旅途。站在上面,履薄临深,恍如踩在一根凌空的悠悠荡荡的软绳上似的,一不留神,心儿便会从身子里蹦出来,扑腾一声掉到水里去。

    谁能想到,生于水乡的我竟是个旱鸭子,孩提时代曾有过三次掉到水里的惊人事故。

    母亲老来得子,我既没吮过一口母乳,也没呷过一滴牛奶,我是母亲用高粱馃子嚼碎了口对口喂大的,从小便像一根豆芽菜似的既高且瘦,弱不禁风。有一次,我走在路上,被一阵七级大风趔趔趄趄刮进了抽水沟里,是湾子里两个同龄的小伙伴手拉手、肩并肩将我牵回家的。第二次,随母亲去舅舅家,我站在鱼塘埂上看鱼浮头,却一头栽进了鱼塘里,是壮壮实实的表哥把我捞上来的。第三次,我在屋旁的长港河里溺水昏迷,是左邻右舍跃入湍急的河水一齐把我托举起来的——也是在那一年,父亲附在我耳边说,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他会一头跳进河里去。

    有了这三次事件,每次面对通往汽船的这根晃晃悠悠的长长的跳板,我总是踟蹰不前。结局是——

    父亲用他宽厚的背脊把我驮了过去。

    一晃四十余载矣。后来,无情的岁月将这根长长的跳板狠心地撤去,也将汽船里的童年、故园和父母一起,与岸上的我生生离断。

    自兹以后,我一次又一次掉进水里,在人世里浮沉,再也无人将我从浊浪中抱起。

    后记:写完这篇拙文,迟迟找不到贴切的图片。四十余载矣,上哪里去拍摄文中的景物啊!那年,那人,那船,早已离我而去。最后,我拿起了颤抖的画笔。也许,镜头抵达不了的地方,画笔可以抵达,虽然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画“画”。

    江南好,写于乙巳暮秋之廿一,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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