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四十多岁才生我,与那些二十多岁生子的父亲相比,他的父爱是别人的两倍。
小时候,我是父亲系在腰间的草绳,无论父亲走到哪里,总会把我缠绕在身边。
我的人生最初的记忆,是父亲驾着一叶扁舟,载着母亲,和母亲怀抱中的我,沿着百转千回的九十里长港溯流而上,穿过烟波浩渺的梁子湖,到对岸的涂镇去卖自种的吊冬瓜。卖完冬瓜,父亲给我买了人生中的第一件玩具,五十余年过去了,我仍清晰地记得,那是泡在土灶的汗坛水里便可鼓起的一只拳头大的彩色条纹的皮球。
后来我学会了走路,从此,我成了父亲的影子。父亲哪怕扛着仓笼去野外戽鱼,也会把我带上。我不单帮不了一点忙,返程的时候,父亲还得一头挑着鱼,一头挑着我。
九岁那年,父亲把我从本湾的简陋学堂转到了离家三里地的公社小学,因为,他在那所学校的食堂里做着厨师。
晚上,我和父亲挤在一张窄窄的竹床上。夏天来了,学生们大都放了暑假,不过尚有老师并未离校,父亲仍要留下来做饭。那个年代,既没空调也无电扇,父亲把竹床从闷热的宿舍搬到空旷通风的操场中央。天不亮,父亲便蹑手蹑脚地早早起床,去食堂和面做馒头了。日上三竿时分,有老师走到操场中央,笑着撩开蚊帐,但见我光着屁股躺在青天白日之下,睡得正酣。
夏夜实在热得睡不着,父亲便带我去街上纳凉。那个年代也没有电视,在这条铺满斑驳的月光的青石板的老街上,人们唯一的娱乐是听鼓书,又叫做“湖北大鼓”。听书的老人们或坐或站,里三层外三层,像一堵高墙似地,把小小的我挡得严严实实。父亲便蹲下来,让我伏在他宽厚的脊背上,他再站起身,挺直腰板,努力让我寻觅藏在人群中央的那个身著长衫手执快板的说书先生。
被父亲驮在背上的我仍看不真切,于是父亲又把我举上肩头。
骑在父亲肩头,是童年的我收获的最“高”的快乐,同时,那也是父爱的“巅峰”了。
我的双脚分开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双手牢牢地薅紧父亲的头发。这时,父亲的头皮一定痛且幸福着吧。
小时候,我是骑在上面的那个人。
后来啊,我也成了让孩子骑着的那个人。
后记: 所配之图乃敝人信笔涂鸦。
江南好,写于乙巳暮秋之廿三,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