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一位客人叫我赶紧把油条表面的白芝麻换成黑芝麻,因为他把白芝麻看成蛆了。
我说,五年前,我的油条表面撒的原本就是黑芝麻。可是后来有人叫我把黑芝麻换成白芝麻,因为他将黑芝麻看成老鼠屎了。
第二天,这位客人又来买油条,问我是不是用那种循环往复的“千年油”炸的,我让他看看锅里的油。
第三天,他又来买油条,叫我给他挑一根“枯”(鄂州方言“老”的意思)的。我说,新油不同于“千年黑油”,炸出来的颜色会浅一些,但其实已经“枯”了。他忽然问我,换掉的废油用来干嘛了?我说卖给回收废油的人了。他又追问,那回收废油的人又拿它去干嘛了?我说,对方告诉我,国家如今对废油管控严厉,只能作工业用途。
第四天,他又来买油条。一边吃,一边再次阴阳怪气地问,是不是买那种最便宜的油炸的?我暗暗苦笑,像我等孔乙己,若有如此心机,又何苦去频频更换新油呢?记得我首次卖废油时,回收废油的老板还颇为诧异,因为他平素回收的废油,大多来自烤鸭店的鸭油,而我,是他遇见的第一位卖废油的油条店店主。
于是我告诉这位尊贵的客人,我用的油,既非最廉价的,也非最高档的,而以健康为原则。
其实,我心中暗忖,我也想用最昂贵的橄榄油来炸油条啊,可他下次来又会不会喷我黑了良心,把油条卖贵了呢?
善意的诤言催人奋进,恶意的诋毁迫人沉沦。前几日,一群埋头苦干且忍辱负重的国人发明了一款会走猫步的机器人,不料却遭到一众键盘侠的猜妒,咬定那是真人演的。这群创业者赶紧把机器人的腿剪开,不料却又有人指指点点,说那是残疾人扮的。后来干脆把全身衣服都剪开了,可仍有人从暗角里蹦出来拿机器人身上的第二性征说事——呜乎,当这些键盘侠走进翡冷翠的时候,一个个都睁圆了眼睛,将那些大胆的雕塑奉为人体艺术,可国人学着将机器人也赋予了圣洁的人体美的时候,他们却又羞答答地捂紧了眼晴,莫名地正人君子起来。
杨振宁说他最大的贡献,是让炎黄子孙克服了国人不如西人的心理。可是,时至今日,倘若此款机器人贴上“T”形标识,仍会齐刷刷跪倒一片的。
这些软骨者最大的能事,是对铁骨铮铮的油条百般刁难,对不屈不挠的母亲千般嫌弃。
可这油条依旧傲然挺直,正如民族之脊梁。
江南好,写于乙巳季秋之廿九,于油炸鬼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