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接受文旅部门的热情邀约,我最怕的是写出来的文字却无人浏览。一年来,我被这样的焦虑一次又一次地熬煎着。
虽然,一直以来,各级领导给予了我十二分的包容、宽宥与理解,从未给我下达任何写作任务,可是,家乡父老给予我的太多太多,而我回馈给这片土地的却太少太少,这无时无刻不让我如坐针毡。
每每此时,老伴却宽慰我说: ”结果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过程。”
是啊,一只渺小卑微的蝉,最宝贵的时光不是爬上树巅引吭高歌的那最后五天,究其实,蜇伏在地底的那漫长的五年,才是它生命的真谛——它在泥土里用力地活过,用心地爱过,如此足矣。
今年的十月间,在长港镇政府任职的一位方姓作家辗转联系到我,他说,该镇一位负责文旅工作的副镇长邀我去闻名全国的峒山村走一走,看一看。峒山,是九十里长港岸边一颗光彩熠熠的明珠。而我,也是在九十里长港岸边出生的。我的母亲老来得子,她没有母乳,我是啜饮长港的乳汁长大的。其实,多少年来,我的源源不断的文字都是蘸着长港的水写就的——宣传自己美丽的家乡是每一位家乡儿女与生俱来的本能和义不容辞的责任,哪里还需别人邀请呢?
然而,惺惺相惜的方作家还是嗅出了我的忐忑,他告诉我,这位镇长其实是个小姑娘,大家都亲切地叫她“小杨”。一听说这位镇长不是令人仰视的“老杨“,而是一位可以平视的”小杨”,我的那颗惴惴的心终于稍许平复了一些,于是佯装镇定地应承了下来。
车迤逦行走于犹如九十里画廊的长港岸边,坐在车头副驾的小杨镇长侧过脸来说,其实她很久以前就曾去过我的早餐店。
原来,早在2023年,我还只有寥寥二十多万粉丝的时候,这位小姑娘其时还不在镇里,而是任职于鄂城区委宣传部。有一天下午,她和一群同事去寻访我的苍蝇小店。多年来因不擅交际而隐于市井的我正躲在店子上面的阁楼里瑟瑟发抖。事后听老伴说,有一群记者模样的姑娘小伙想采访我,问江老师上哪里去了,老伴依照我一贯的叮嘱,“言师采药去”,总算将他们“打发”走了。然而,这群勤奋敬业、执着上进、真诚笃实的年轻人并未就此罢休,明的行不通,便来“偷袭”。几天后的一个凌晨,天还未亮,他们当中的一位小程记者终于在店门口把我给”逮“住了。小伙子放下“大炮筒”,捋起袖子说,他是来帮我炸油条的。后来,我将这份感动写进了我的小拙文,发布在抖音里。而在此之前,我曾两次婉拒来自省城媒体的寻访。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面对媒体,面对镜头。
想不到,时隔两年,我与这群朝气蓬勃的文艺青年的缘分并没有结束。
这一次峒山之行,我和妻一路上受到了长港镇热情的接待。然而,领导们越是谦恭有礼,越是细致周到,我对于自己拙劣的文笔便愈加心虚、羞惭和惶恐起来。
镇里专门安排了一位年轻的讲解员小章老师全程陪同解说——想必她之前解说的对象大都是各种团体和组织,而这次却专门一对一解说,这让我更加压力山大。想不到,这位极具亲和力的小章老师见面第一句话便是:“我早就关注您的抖音了。”一瞬间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从峒山村口到村中的景点有很长一段路程,小杨镇长将我和老伴塞进车中,她和方作家却执意徒步。车行至半途,我又将他俩拉了上来。在我的眼角的摇摇晃晃的余光里,这位夹在我和老伴中间的戴着近视眼镜的文文静静的姑娘,恍恍惚惚似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从鸟鸣啁啾、帐篷朵朵的栖客露营基地,到清幽雅致、咖啡飘香的西岭别院,从“喜看稻菽千重浪”的亲子稼穑体验基地,到“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千亩荷塘和千种荷花博览园,从那座隐居过宁死不仕二朝的傲骨诗人邬明昌的四百年招隐寺,到那间留下过难忘的历史印记的特别会议室,小章老师如数家珍般给我细数着这片土地上的丰饶与璀璨,光荣和梦想,满怀骄傲地给我讲述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那群勤劳坚韧、淳朴善良、重情重义的农垦儿女……
峒山归来,我把自己关在阁楼上。
两天以后,一篇游记呱呱坠地。
发布的过程,正如从一开始我便忧惧的那样,一波三折。当屏幕显示无法通过的一刹那,如同迎头浇了一盆凉水。赶紧删改重发。反复刀劈斧斫多次之后,总算得以放行。岂料,午夜时分,这篇拙文又被系统拦截盘查,无法浏览。经过心如油煎的漫长的等待之后,终获通过。
也许是被小杨镇长、方作家、小章老师、小程记者,以及千千万万的鄂州儿女真挚、炽热的情怀打动了吧,仿佛一座铁石心肠的大山,终于神话一般裂开一道峡谷,浏览数据忽如滔滔江水,浩浩汤汤。最终,这篇峒山之行的游记意外地收获了1002万浏览量和32万点赞。
从甲辰岁末至乙巳岁尾,我这个长港的儿子,在炸油条、蒸馒头、磨豆浆和点豆腐脑的罅隙里,以笔为马,默默地徜徉于长港之畔,南湖之浦,长江之滨。一年来,这些涂画家乡的笨拙的文字不经意间收获了一亿七千多万的浏览总量。
然而,无论如何,我终是家乡沃土里的那只卑微至尘埃的蝉蜩,用五年时间蜇伏地底,再用五天时间拼命歌唱。我以这片土地听得懂的语言,歌唱脚下的每一座山冈,每一条河流,每一声虫鸣,每一缕花香。
2025敬自己
用作文回顾我的2025
江南好,写于乙巳孟冬之廿二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