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白居易”上个月被我弄丢了。
“白居易”是我养的一只猫。我自小爱猫,却几乎没给它们取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号,只是一律地将它们唤作“咪咪”,唯一打破惯例取了雅号的便是“白居易”了。
这只橘猫刚捉来时也是没有大名的。有一天,我与通过抖音结识的一位成功战胜病魔的宜昌小妹隔空聊天时,她说,因为她姓李,所以她家的白猫叫“李白”。然后问我家的橘猫叫啥美名。我随口胡诌说,因为我叫“江南好”,所以我家的橘猫叫“白居易”。后来,另一位小朋友(也就是大年三十从京城连夜坐了火车来鄂州造访的那位风风火火的出版社编辑)与我闲聊时说,她收养了两只流浪猫,一曰“伢伢”,二曰“小七”,然后好奇地问我,为啥我家的猫叫“白居易”?我说,因为它的主人叫“江南好”啊——“白居易”的名字是江南好取的,“江南好”的名字又是白居易取的。
我在这条小街开了十八年苍蝇小店,这其间养过许多猫,印象比较深刻的有三只,都是公猫。前两只公猫只养了半年,后来都在外面与其它公猫的决斗中莫名失联了。
第三只便是“白居易”了。这是一只背黄而腹白的公猫,屁股上有一撮惹眼的白毛。每当店门口的顾客或路人一边停下来撸猫,一边不吝溢美之词时,它的主人便自豪地说:“是啊是啊,它有十一斤,我们养了两年呢。”
然而 ,直到有一天,当我发现它被后院街坊家的一只狸花猫追至冰柜底下躲起来时,我才终于明白,原来,之前所养的那两只公猫之所以短寿,只是因了它们的好斗,而眼前的这只公猫之所以长寿,只是因了它的隐忍。
“白居易”镇日慵懒地蜷缩在店门口暖烘烘的油条锅下,或者跳上我刚坐过的热乎乎的凳子上蹲着。后来,我们的“白居易”恋爱了。当它短暂消失的时候,便出现在了我们这栋楼的五楼的另一个住户家里,那户人家有一只叫做“面包”的母猫和一群与”白居易”一模一样毛色的小奶猫——那便是“白居易”的妻儿们。“白居易”每天沿着迂回曲折的楼梯爬上五楼去看它们,一日数趟,不知疲倦,不过它从不在那里过夜。许是缘分使然,那家的女主人刚好也是我们的常客,我们一直管她叫“M”。
我的早餐店斜对面的一排楼房里还住着另一位嫂子,她也是我们店里的熟客。一个月前的一天下午,嫂子忽然来和我老伴商量,想把我家的肥橘请去给她家的母猫配种。老伴没有多想,随口便答应了。
这是“白居易”两年来第一次在外面过夜。晚上屋子里顿时空落落的。凌晨两点,老伴忽然听到后窗传来熟悉的猫叫声,接着便见我家的“白居易”借助窗外墙根下的垃圾桶蹿上后窗,扑通一声跳进来。
翌日一早,便听那位嫂子上门诉告,昨天,我家的“白居易”见了她家的母猫,像见了老虎似的,转身便逃,满屋乱窜,然后从她家窗户逃出去,便无影无踪了。妻忙说,是啊,“白居易”特别胆小,除了楼上一只叫做“面包“的母猫,它怕这世间所有的猫。
几天过后,那位嫂子仍不甘心,又派她儿子过来借猫。这次是我亲手将“白居易”装进蛇皮袋里递给人家的。
这天晚上,我们再也没有听到“白居易”咚的一声从后窗跳进来。
次日,嫂子过来问:“猫回来没有?”她诉苦说,昨天,我家的猫一见她家的母猫,照例转身便逃,四处乱窜。这次,嫂子吸取教训,将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然而,我家的肥橘却从阳台防护网的一处不易察觉的漏洞里逃了出去。她家住顶层,阳台只有一条道通往盖了瓦的坡状的楼顶,这楼顶是全封闭的,人既无法上去,猫也无法下来。
整整一天一夜,“白居易”杳无音信,生死未卜。翌日一早,嫂子忽然跑过来报信说,猫没死,昨晚听到它在楼顶叫了,叫声悽厉,彻夜不息。嫂子在阳台上放了一碗从我家带过去的猫粮,她偷偷观察,发现胆小的“白居易”饿极了会怯怯地从屋顶下到阳台,吃几口却又躲到楼顶去了。妻带上“白居易”爱吃的猫粮,跟着嫂子爬上八楼,朝屋顶千呼万唤,却始终没有回应。
此后,嫂子每天想尽千方百计试图将它从屋顶引到家里来,可胆怯的它始终不敢跨过阳台防护网的那一道口子。昔日的“白居易”竟然沦落到了“白毛女”的田地。它与我们近在咫尺,却又与我们远隔天涯。
而就在它丢失的前一天,我刚刚买回两袋崭新的猫粮。
嫂子以前隔三差五来买两杯豆腐脑,现在却每天都来,一买便是三杯,我想,她一来许是为了弥补弄丢“白居易”的歉疚,二来也是在向我们报告被困楼顶的”白居易”的每日动态,以解我们之忧。妻是宁可自己赤足也要给别人买履的人,嫂子来报告的次数一多,心软的妻反过来宽慰嫂子说:“没关系没关系,丢了就丢了,过两天我们再去捉一只小猫养着……”话音未落,正在一旁炸油条的我涨红了脖子说:“谁说的?任何猫我都不要,我只要等它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常痛恨自己那天将它装进蛇皮袋递给了人家,是我亲手害了它。当朔风兀起、气温骤降的时候,这罪恶感便越来越重。我甚至担心宜昌的小妹和京城的那位编辑忽然给我来信,倘若她们说,“李白”、“伢伢”、”小七“向“白居易”问安了,我该如何回复她们?
每天晚上,我总幻想着两年来那个飞檐走壁、上天入地、神通广大的“白居易”喵呜一声突然从后窗跳进来。有几次,门囗传来窸窸窣窣的熟悉的响动,我和妻冲出门一看,哪有什么“白居易”,却是后院街坊家那只伺机偷食的狸花猫。
一个月后的一天,凌晨三点,门外环卫车转运垃圾桶的哐当哐当的噪音里,突然夹杂着隐隐约约的猫叫声,妻的心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急忙放下手中打豆浆的活计,拉开店里的卷闸门,一边用手顶着门,一边朝四周急切地呼唤,黑黢黢的街面上却什么也没有。原来是自己幻听了——妻在心里长叹一声,准备放下卷闸门。当门几乎要哐当一声触地的瞬间,一个黄色的身影蓦地闪了进来。妻心头一颤,然而很快又心头一凉——这虽是一只橘猫,可是比我们的“白居易”瘦了许多,眼窝也比我们的“白居易”陷下去许多。它一边在妻的脚边蹭来蹭去,一边抬头朝妻怯怯地叫着,叫声微弱而哀怨,如泣如诉。当它转过身子的一刹那,妻突然发现了它屁股上那一撮熟悉的白毛!
凌晨三点沉寂的空气里,骤然响起妻一遍又一遍的惊呼与骇叹。一个月了!它居然没有忘记这个家!它居然没有忘记这条回家的路!不是说猫只有七天的记忆么?
第二天,嫂子过来说,猫是她用猫粮从阳台防护网小心翼翼诱到家里的,昨天一进她家,这猫便窜至床底一声不吭,躲了整整一天,死活不敢出来,天黑无人时,它才翻窗逃出去。
“白居易”从一个月前的十一斤降到了八斤半。我们给它盛满它最爱吃的猫粮,隔壁肉店殷勤送来它最爱吃的猪肝。天亮了,妻逢人便说,我家的猫咪回来了!
然而,这喜悦只延续了短短的一天。第二天晚上,我们的“白居易”突然再次失踪——它之前不是这样的。它从不在外过夜。
翌日一早,五楼的M照例来店里过早,我们迫切地向她打听。果然!昨夜,我家的猫一直在她家里。
原来,“白居易”彻夜未归,是去看它心心念念的湘灵了。
江南好,写于乙巳仲秋之二十,发布于冬月之初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