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三十多年来一直没有分过床。
昨天，卖完油条和豆腐脑，关了店门，天还没落黑，她照例倒头便睡。而我，像老鼠一样昼伏夜出的灵魂却刚刚爬出躯壳，开始在手机里游走。
午夜，蹑手蹑脚起床解手，可席梦思床垫里的弹簧如同我的敏感神经，轻轻触碰便会颤动起来。而轻轻拉开房门时发出的吱扭一声，也将我的心跳在夜空中无限放大。
妻只有睡着了才像只安静的猫，一旦吵醒，可是要念紧箍咒的。我刚从卫生间折返，忽见她蹬开被子。以为果然醒了，再细瞅，却并未睁眼。给她掖好被角，这人仍沉沉睡去。
手机没电了。我的手得越过睡在右边的她，伸到床侧的椅子上取充电线。一不小心，冰冷的电线正好落在她的脸上。鼾声戛然而止，我的头发也倏地一下竖了起来。然而，她翻了一下身，再见鼾声升起。
放下手机，拾起缣帛。翻动书页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格外刺耳。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瞥过去。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在床上早已躺成一块铁板的我忽地想换个姿势，于是鬼鬼祟祟地将身子挪转过来，斗胆将书的背脊靠在她的背脊上。
灵魂虽然被手机和书喂养着，干瘪的躯壳却饥肠辘辘起来。半夜无以裹腹，唯有上次峒山之行，长港镇赠送的莲子米。
晒干的莲子米许是世上最硬的坚果了，当我屏息凝神、拼尽全力发动上下牙床将莲子米訇然崩开的一刹那，寂静的夜空忽如响起一声炸雷，让人心惊肉跳。我以为那人会兀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扭头觑伊，鼻息依然。
我长舒了一口气，再也顾不得许多。好比一只钻进粮仓的杰瑞，当着汤姆的面，我终于肆无忌惮地嗑起莲子米来，咯嘣咯嘣之声不绝于耳……
与妻同船共渡三十余载，她永远不知道，在她酣睡如猫的每一个漫漫长夜里，躺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演绎过多少轰轰烈烈的故事。
而我的妻许是这世间最嗜睡的一只汤姆吧，对于她来说，这世间一切呕哑嘲哳的噪音也许都能成为催她入梦的眠歌。
前日，她一个人去亲戚家喝喜酒，主家百般挽留她歇宿一晚。这是三十多年来她第一次在外过夜。翌日一早，主人问她何以哈欠连天，她拭着黑眼圈笑答，半夜有人开门上厕所，发出吱扭一声，自兹以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又说:“嗐！我这人睡眠质量特别不好啵，半夜哪怕听到一点点动静，也会惊醒的。”
江南好，写于乙巳冬月之十三，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