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的省菜是啥?
那无疑是菜薹了。
其味之绝是外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湖北的美食有三绝。第一绝,在农家灶洞里通过秕谷的细火以铫子慢煨的藕汤,用一个字来形容,那便是“粉”,出了荆楚地界,你永远吃不到如此粉的藕了。
第二绝,以湖北特有的尖底锅蒸锅巴饭时,贴着锅边炕几条腊月腌制晒干的喜头鱼,也用一个字来形容,那便是“甜”,只有在“千湖之省”的湖北,你才能将河鲜咀嚼出甜味来。
第三绝,便是湖北的菜薹了。其味之妙,却是用一个字无法名状的,必得写上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
从冬至春,如同被恐龙统治的白垩纪,位于洞庭湖之北的这片广袤肥沃的土地,都被蓬勃葳蕤的菜薹主宰着。
这时节,菜薹泛滥了我姐在城东的那片残垣废垒上开辟的菜圃,掌控了在我的早餐店前游街叫卖的乡间翁媪的菜篮,霸占了每一位湖北儿女的餐桌。
前几日,湖北菜薹好吃的消息不胫而走,竟然连地球彼端的西欧人都嗅到了。
一位远在法兰西的湖北游子偶然在超市里惊见一把湖北红菜薹,禁不住在抖音里喊出了满腔的自豪傲骄爱,而评论区里,一位远在美利坚的湖北游子因为满大街找不到一把湖北菜薹,不由得生出了满腹的羡慕嫉妒恨。
据说湖北的菜薹,唯有位于武汉洪山宝通寺脚下的,沐浴过宝通寺的禅音的品种最是传奇,这种旧时被推崇为皇家贡品的菜薹如今能卖到一千块一斤却供不应求。然而,我想说的是,究其实,每一个湖北人的心底,都藏着一座独属于自己的宝通寺。
譬如我,便是对菜薹最情有独钟的一个怪癖者。偏食的我整个童年都长得像一根见风便倒的菜薹。
约摸五十年前,我才不到十岁的年纪。其时我家分到一块用作菜圃的自留地,位于湾子的最后头,紧临一条连通九十里长港的水沟,虽说挑粪有些偏远,但那条水沟却极便于灌园。
冬春季节,记得园子里挤满了碧绿如茵的小葱、韭菜、香芹、莴笋、胡萝卜、白萝卜、包菜、卷心菜和白菜。
那时我的家乡还没有红菜薹,长薹子的是一种古老的本土白菜。这种白菜的菜叶既不像北方的大白菜那么豪壮,也不像南方的小白菜那么娇小,家乡的白菜,菜帮如汉白玉,菜叶似绿宝石,而从菜心雨后春笋般拱出来的菜薹则形似粗壮丰腴的鸡胯子。
鲜嫩欲滴的菜薹刚刚露头,菜帮和菜叶便枯萎老去。所以,家乡的菜薹,是汉白玉般的菜帮和绿宝石般的菜叶凤凰涅槃之后,化身而来的天地灵气与日月精华。
而我又想,这哪里是菜薹呢?这分明是香喷喷的童年,这分明是热气腾腾的故园。
在我的记忆里,只有那片园子里的菜薹才是无与伦比的。还得在打霜之后才行,打霜之前是苦的。
且得煮着吃才行,炒着吃也是苦的。那片园子里的绿色精灵,经过风霜的洗礼之后,煮着吃,便会品咂出千滋百味来——不仅仅有甜,还有别的无法言传的人间至味,倘若硬要搜索枯肠,找出一句精当的汉语来形容,那便是鸡胯子味了。
在湖北人当中,能够从一道素菜里吃出鸡胯子味来的,恐怕只有儿时的我了。
冬夜,屋外朔风呼啸,屋内,昏黄的煤油灯光映在蒙住窗棂的塑料布上轻摇慢曳,锅里的蒸汽混和着灶洞里的柴烟氤氲开来,填满了茅草的土屋的每一个角落。一家人团团围坐,每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水煮饼折,饼折里搭配着金黄的蛋花、晶莹的腊肉、洁白的糍粑和翠绿的菜薹。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倘在别的人家,父母会把碗中不多的腊肉夹给儿女。
唯独我家不同。父亲和母亲一边争相把碗里最粗最壮的菜薹夹到我的碗里,一边说:“给给给,这是我儿最爱吃的鸡胯子。”
儿时,我厌恶吃肥肉,却偏爱吃粗壮肥硕的菜薹,我大约是全湾最为挑食的孩子了,我会把碗里肥硕美味的菜薹吃得干干净净,却剩下人人艳羡的肥肉在碗中零乱。
几十年过去,湖北的菜地里先后引进了各种各样的紫菜薹、红菜薹、大白菜薹、小白菜薹,在寒冷萧索的冬春时节,它总会成为我餐桌上的偏爱。
不过,最好吃的湖北菜薹,窃以为还是在那个遥远的年代,我们湾子最后头的水沟边的菜圃里自种的,经霜淋雪的,在冬夜里与饼折、糍粑、蛋花、腊肉同煮的如同鸡胯子一般粗壮丰腴的家乡白菜薹。
尤其是父亲和母亲夹给我的那一碗。
江南好,写于乙巳冬月之廿六,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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