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见一个人,一定要趁早。
乙巳年腊月,听闻娘家大哥要从北京回鄂西北过年,妻说,她很想见大哥一面,自兹以后,山高水迢,只恐此生再也不复相见了。
我赶忙打开手机抢票,却怎么也订不到从鄂州直达十堰的火车票了。过了几天,忽然灵机一动——没有直达的,中转也行啊。我在手机上鼓捣来鼓捣去,直至子夜时分,终于买到两张于襄阳中转的绿皮火车票。
翌日天明,妻要回娘家的消息不胫而走,居然传到了在省城谋生的二舅哥的耳朵里,他风风火火打来电话,让我们赶紧把票退了,并说,他亲自开车带我们回十堰。
大年初一那天,二哥带上我们,驱车四百多公里,由江汉平原过鄂北岗地,由鄂北岗地再入秦巴山脉,似潺沄赴壑,如倦鸟归林,终于回到了妻日思夜想的鄂西北大山的怀抱。在大哥大嫂家,兄弟姊妹们团团围坐,把千般相思意和万般手足情,都一起溶入了一杯杯浊酒之中……
一晃,从十堰返回鄂州已经十余日矣。
今天,冥冥之中,仿佛鄂西北黄酒的后劲还没有散去,我摇摇晃晃地又带着我的母亲回她的娘家了。
母亲的娘家在鄂州的泽林。第一站,是去看望嘎爹(即外公)。他不是我的亲嘎爹,而是母亲的养父。母亲一生下来,便被生母丢弃在雪地里,是养父把她捡回去养大成人的。儿时每回随母亲去看嘎爹,早早站在垴上的一棵枣树下翘首等候的驼背的嘎爹总会轻轻地念叨着母亲的乳名。
今天,在嘎爹屋里小坐了一会,我接下来想,翻过嘎爹屋后的那座垴,拐过一段蜿蜒曲折的田塍,便是嫡亲大舅(母亲的生母的儿子)所住的湾子了。
从嘎爹家通往大舅家的那条曲径,儿时我曾沿着母亲走过无数次的足迹跑来跑去。有一次掉进了路边的鱼塘里,是大舅家的凡老表跳进鱼塘把我救起的。有一年,家徒四壁的凡老表煮了满满一大锅饺子款待母亲和我,我刚吃完,正欲起身放碗,凡老表一个箭步抢上来,非要给我再盛一碗不可,他用宽厚有力的手掌扼住我纤瘦的手腕,令我隐隐作痛——表哥攥紧的不是手腕,而是一份亲情。
坐在嘎爹屋里,忆起往事,不觉时候不早了,下一站,该带母亲去见她心心念念的娘家兄弟了。
正欲动身,忽然一骨碌惊醒——竟是大梦一场。
梦里不知,母亲已然离开人世二十二载,她与大舅再无相见之期矣!
江南好,写于丙午正月十七夜。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