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嫂二月初一离开人间,堂哥想多留她几天,一直到初六才把她送上山去。
一朝踏进王家门,今世便是王家女。来时铙钹齐鸣,走时唢呐呜咽,来时十里相迎,走时长亭相送,无论是进门还是出门,必须受到王家最高的礼遇。
今天,堂嫂的四个儿女率领八个后嗣长跪不起,王家的六个姑子望着远去的车队哭成一团。
犹记二十年前,堂哥堂嫂在城里买房定居,我就在他们家楼下的一条小巷里开店卖馍。每年春节期间,我的馒头生意火爆,门口被顾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们一家三口忙不过来,嫂就率领四个儿女赶来帮忙助阵。我的生意火了几年,嫂就一直帮了几年。
我是个老实巴交的书呆子,妻是个讲普通话的外乡人,有一次,我们被一个欺软怕硬的悍客百般刁难,他甚至扬言要砸了我的店子,正巧被堂哥堂嫂撞见。堂哥堂嫂拍案而起,指着那厮的鼻子说:“你砸我弟的摊子试试!”
想起往事,不觉泪眼朦胧。而上天无晴却有情,这几日也簌簌地落起了冷雨。
帘外雨声淅沥,帘内唢呐喧天——嫂的儿媳是岭南人,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听着听着,便伏在婆婆的身旁失声啜泣。
嫂的娘家父亲那边只有兄弟姊妹两个,也就是说,嫂的头上只有一个老姑。我们初一那天来看嫂,嫂的老姑一直坐在侄女的身旁守护着,一步也没挪开过。翌日我们又来看嫂,嫂的老姑还是坐在侄女的身旁,一动不动。第三天我们再来看嫂,嫂的老姑依旧坐在侄女的身旁,寸步不离。
湾子里的男女老少也一齐走出家门,来看我嫂最后一眼,来送我嫂最后一程。
送行的队伍人头攒动,洁白的人流从村头一直排到村尾。队伍沿着九曲十八弯的长港河迤逦而行,仿佛一曲缠绵悱恻的《阳关三叠》,百转千回。队伍行至村头,原可以直接右转上山,却特意绕道隔壁湾子,沿河多走了一程,只为让她多看一眼岸边的一草一木。当年,我嫂也曾对着河水梳理过初嫁的红妆;当年,我嫂也曾沿着高低起伏的码头沿阶而下,在河边浣衣濯足、淘米做饭、担水灌园。
碧波舔舐着捣衣石,绿水轻吻着杨柳岸,婉转萦回,恋恋不舍。送行的队伍沿着九十里长港缓缓蠕动,走一程,停一刻,停一刻,再走一程,只愿脚步慢一些,再慢一些。此一去山高水长,此一去再无归期!
江南好,初写于丙午仲春之初五夜,发布于初七。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