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为啥三十年来总霸占着床的外侧？直到昨晚，我才恍然大悟。
我一辈子没朋友，唯一的朋友是妻。妻也一辈子没朋友，唯一的朋友是我。
话说我和她开了十九年夫妻店，我炸油条，妻卖豆腐脑。在鄂州，油条和豆腐脑是生死搭档。
若妻的豆腐脑做失败了，我的油条也不炸，关门。若我回乡办事，不能炸油条，妻的豆腐脑也不做了，关门。
妻出门买鞋，一定得拉上我给她充当闺蜜“出谋划策”。从前我赶着牛去犁田耙地，一定得拽上她，让她坐在田堘上玩。
倘若走在马路上，我走外侧，让她走里侧。一旦遇见了熟人，一辈子笨嘴笨舌的我则把她推到前面去，让话痨的她充当我的嘴替。
出门坐火车，她总坐在过道一侧，让我坐在靠窗一侧，以便我拍摄沿途风物。
而到了晚上，她则霸着床的外侧，让我睡里侧。
床呈东西向，南边和东边贴墙。昨晚，是我先上床的，于是从空着的床的北侧爬上去，却把拖鞋也留在了北侧。
半夜醒来，我迷迷糊糊去上卫生间，从妻的身上蹑手蹑脚跨过去，从北侧下地，地板上既有我的拖鞋，也有妻的拖鞋，我胡乱把妻的拖鞋靸了去——严格地说，是踮着脚尖走的，在一起三十年，我已然熟练了穿她的小鞋。
上完卫生间，返回时，我却从西边床头爬上来，于是把妻的拖鞋也留在了西边。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正酣，忽听起床上卫生间的妻问我，她的拖鞋呢？我睁眼想了想，说，在西边床头。她说，拿过来。我说:“穿我的拖鞋吧，就在你那边找。”她又说了一句:“把我的鞋子拿过来。”声音如蚊，却震耳欲聋。
我赶紧起身把她的拖鞋从西边床头还原到东边床侧，一边怯怯地问，为啥这么简单的事，非得折腾我不可呢？她咕哝道:“我不能睁眼，一睁开就醒了。”
终于明白了。
她之所以不愿意睡在床的里侧，一定也是怕中途起夜时“醒”了 。
妻穿上我送回的拖鞋，上完卫生间，闭着眼睛摸索回来，倒头便呼呼大睡。
而我，眼睛自此一直睁着。
原来，这辈子，男人是女人的第二双眼睛。
江南好，写于丙午仲春之廿一。在人间。
